吉祥翘着兰花小指品过一瓯,满足道:“这却又不是陈的,送茶的人当真有心了。”
想起那班在自己面前乖得不像的机灵鬼,穆澈点额:“礼不好收啊,只怕下回该闹着加课了。”
吉祥笑了一笑,想起什么,放下茶盏道:“此茶珍贵非常,又是塾中学生的孝心,该送去给大夫人。”
穆澈望向她,大概小姑娘自己都没注意到,提起大夫人,她的声音便低了。
他知道吉祥向萱宁堂请安送水的事,总慰她莫放心上,吉祥也总是应着,现下看来,她心中还是忧虑的。
穆澈拉过她的手,“伯母喝惯了六安葵,大姐姐送去别的都没换呢,你留着无妨。”
吉祥坚持不肯,“这样好茶我当不起。”
“那……也好吧。”穆澈依了她,指下微微握紧,“茶无贵贱,唯人知晓好歹。吉祥记着,在我身边,没什么是你当不起的。”
吉祥眼睑微热。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蕊珠鞋,与穆澈的素舄并在一处,仿佛一片青荷托起的红花。
穆良朝从不是满口蜜语之人,却总能在她毫无准备之时,一句话说进她的心缝。
如他眼中玉泽,寻常漫不经意,一旦笑起,一绽着露的建兰便开进心里。
吉祥回握修节的手指,不敢开口惊动此刻静好,心中自道:我记着了。
闲处光阴流逝,三日过去,朝中果然传出一个大动静,却不是太子确立,而是——秦州出了旱灾。
荒唐的是,朝廷收到的消息并非来源于地方上报,竟是由于秦州太守向近邻晋州借粮,粮车半路劫于山匪,官兵死伤二十余,事情才被捅了出来。
朝堂一时哗然,那秦州土地广阔,五郡十三镇,大小粮仓百万担粮,如何就到了向邻州借粮的地步?
若非中饱私囊,若非十仓九空,给他太守贺文玉天大的胆子,如何敢隐情不报?
否则以朝廷对旱涝两灾的应措,如何会一拖再拖,致使饿殍近千?
御史台忙着弹劾,户部忙着计损失点赈银,工部忙着请奏出使按察,圣上的态度却出乎所有人预料。
——斥秦州太守失察怠惰之罪,罚俸两年,国库拨银赈灾,同时仍就近从晋州调粮解燃眉之急。
一地父母官,搭上近千条人命的罪状,就只是“失察怠惰”,别说问刑,连官阶都未降分毫。
群臣愕然之后才反应过来,这位秦州太守,是不是祾王一手提拔起来的?
直至此时,百官终于明晓了圣上属意的太子人选是谁。
都是九曲心肠的老官场,由此一想,愈觉这事不对劲。
试想贺文玉背后若无人支持,如何敢行事无忌到这地步,仓里不翼而飞的官粮,最终进的是谁的腰包?
还有坐镇晋州的晋王,历来是个审慎省事的,一个贺太守就能请动他放粮?倘无人示意,晋王只有一颗大好头颅,就敢冒同担罪责的风险?
朝廷养的谏臣不是白吃俸的,唾沫星子快淹了龙案,圣上仍不为所动。
“看来圣上是打定主意大事化小了。”
杜云觥连饮三杯茶,喝得眼冒水光,“九百四十条性命啊,那可是人命!一令下达的耽搁,又不知耽搁掉多少!圣上、哎……”
满腹火气消不去,他只有在穆澈这儿倾吐苦水。
他衙门里的水部侍郎蔺攸往就是秦州人,恸感乡人遭难,向陛下痛陈官蠹之害,恳请圣上遣使去秦主持赈灾,再不可交予贺文玉。
不想却被圣上斥责挟难邀名,四十廷权杖打了下去,连工部尚书也跟着吃一顿挂落。
由此见,圣上是铁了心要回护祾王了。
“南风不竞……”穆澈捻了捻指腹,一贯的闲逸不见了,问:“祾亲王如何反应?”
杜云觥摇头,“没动静,几日都未曾来听政。”
“另外两位呢?”
杜云觥顿了一下,知他所指何人,嗓音疲惫:“倞亲王也没动静,他就是心里乐开了花,这个节骨眼也不会形诸于外。玙郡王、玙郡王倒是说了句公道话,认为当罢黜秦州太守,被圣上骂了。”
穆澈嘴角微微一动,起身道:“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,我还得回去拟折子。”杜云觥脸带倦色,“此事完不了。”